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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头纪:我的寿山石雕创作谈

冯伟近照


一、古来奇物遇奇人我与寿山石的缘分

我走上从事寿山石雕的艺术道路是一种偶然,但也是一种必然。究而言之,历史总是在许多偶然当中走完它必然要走的道路,于我来说,也不例外。

从我爷爷开始,我家三代都在从事寿山石雕刻工作。我爷爷冯久和现年93 岁,从艺70 多年;我父亲冯其瑞、母亲吴美英,进入这个行业也有四五十年的岁月了。到了我这一代,因家学渊源,在爷爷的耳提面命和父母亲的耳濡目染之下,从小手里摩挲的就是刀具,眼里看到的都是石头,从10 岁出头开始学艺,屈指算来,我踏入这个行业门内,也有30 年的光阴了。可谓“误入石网中,一去三十年”。家族的期待,自身的兴趣,从小浸染其中、挥之不去的岁月,种种交织起来,让我这一生和石头结下了不解的缘分。相信这一生,石头可以算是我的第二个生命和我精神外化最好的媒介了。

我的爷爷冯久和,1928 年生于福建福州。1943 年师从于名艺人黄恒颂学习寿山石雕刻艺术。从艺70 年,作品多次获国家工艺美术奖项,并被多个美术馆、博物馆收藏。爷爷最擅长的是圆雕,尤以雕刻花果及群猪等动物作品著称。他的创作和思想对当代寿山石雕的发展起到很好的领路作用。正如一位作家所评论的那样:“现代寿山石雕蓬勃发展,争奇斗艳,涌现出许多名师巨匠,冯久和就是其中的一位。经过数十年的努力,他创作的花果、群猪、飞禽等作品,无论在题材、造型和技术方面都有开创性的突破,带动了寿山石雕艺术的提高和发展,成就卓著,影响深远。”

到了我父母亲这一代,在艺术创作上,他们更多的在爷爷的基础上进行传承。父亲冯其瑞,1952 年生于福州市,受父亲冯久和影响,从小学习寿山石雕刻,在努力继承家传题材的同时,不断探索新的领域,形成自己的雕刻风格,他主攻动物、花鸟山水,擅长刻猪,使家传《福满门》这一题材得到进一步的发展。他也多次在国家、省、市各项展览中获奖,现为福建省寿山石文化艺术研究会会员、福建省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福建省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被授予福建省工艺美术名人、福建省民间艺术家等称号。

而我母亲吴美英,则更多从另外一条路上将我们家族的寿山石缘分进行完善。如果说爷爷和父亲是伟大的工艺师,那么母亲就是一个最高明的鉴定家。无论什么样的石头拿到她面前,她一眼就可以看出好坏高低。她对寿山石的痴迷和认识,几乎超越了我所认识的所有人。2013 年,母亲以她从事寿山石行业40 年的经验和积累编写出《中国寿山石全品种图谱》一书,此书不仅涵盖了有记载的200 多个寿山石品种,而且其对于寿山石品种和石样的介绍之细致、周全和详尽更是前无古人,恐也后无来者。

爷爷、父亲、母亲,他们的创作和收藏,以及多年来形成对石头的认识和艺术创作的感悟,都引领着我一步步地往前走。


甘来果  冯伟  作


海底世界   冯伟  作

含香华省   冯伟   作


鹤鸣九皋   冯伟  作

       二、万千气象方寸间我的寿山石雕题材与技法

       关于我为什么一开始要多次选择苦瓜作为寿山石雕创作题材方向,我想,应该至少有以下三方面的原因。

首先,当然是爷爷的影响。爷爷曾经以花果雕刻名世,其作品《花果累累》被国家美术馆收藏,又被选作《中国工艺美术》画册封面,后又印成“寿山石雕”邮票发行。他的《花果》作品获中国工艺美术百花奖“优秀作品奖”。他在花果雕刻上的成就斐然,而且迎合了时代的需要。我从小看着他这些花果雕刻的作品长大,其“荔枝”雕刻作品多次让我垂涎欲滴; 而且我初始动刀也是多从荔枝等小型瓜果入手,比较熟悉瓜果雕刻的路数。作为孙辈,要传承祖辈的技艺,自然题材也要有相应契合才行。在这个前提下,我选择了苦瓜作为创作题材,也是顺理成章的。

       其次,是苦瓜本身的丰富寓意。苦瓜是大家都熟悉的一种食物,它果味甘苦,主作蔬菜,通常呈现长圆形,表面有瘤状突起,熟时通体金黄。苦瓜有一种“不传己苦与他物”的品质,清初著名文人李渔说过,做菜是要使有味者出,无味者入,但苦瓜是很君子的, 它只苦自己,不会把自身的味道弄到其他菜上去。苦瓜“有君子之德,有君子之功”,被誉之为“君子菜”。其不流俗、特立独行的品性,更是谙合了中国古代某类文人的精神传统。

       第三,是我自己的人生追求。苦瓜其味虽苦,却苦后回甜,人生无数哲理正寓意其间。我希望我的人生、我的雕刻艺术经历也如苦瓜般先苦后甜,可在这品尝苦味的过程中,蜕去青涩与稚嫩,而终成正果。在创作中,我虽然家有传承,但希望自己能不囿于此。所以一开始,我就选择以老岭石这种被称为寿山石中最粗鄙之物来雕刻,希望能借助这些别人看不上的石头品种来传达我的创作理念,石头本身其实没有贵贱,有区分的是人。只有“不亏待每一个石种”,才能体现出寿山石雕刻技艺的独特魅力。 

       从前我的作品,大都颜色漂亮,选取的原石本身质量也较好。自从借助苦瓜为题材,我更多选择了老岭石等一些“粗鄙之石”来雕刻:绿、黄、白、黑、红、紫,各色的石头,各种质地的石头,我都会去尝试一下。因为苦瓜本身也很有包容性,有各种颜色、各种形状的。在创作中,我发现苦瓜与那些看起来不起眼的石头极致地融合在一起,成为我精神世界的完美寄托。

       经过多年沉浸于苦瓜的创作,我认识到,题材和石种,都只是表象,只有作者善于将诗意与灵性融于其中,通过作品表现出作者的本色,“作品如人,人如作品”,摒弃表象,直达本真,才是最高级雕刻技艺的体现。《甘来果》《苦尽甘来》这类作品都是来源于生活,生活的寿山石雕作品,不仅显示了寿山石雕的中坚力量们对现实的关注和工艺美术资源的全新开发,也意味我们对新世纪艺术内涵的探索和对时代责任的勇于承担, 更显示了我们传承传统雕刻技艺基础上创新出新世纪石雕标杆的艺术理想。因为我的坚持和努力,并将吃苦的观念付诸实践,使得这些苦瓜题材的作品得到颇多赞誉:《苦尽甘来》被福建省工艺美术珍品馆收藏,《甘来果》等苦瓜系列亮相2011 年“福建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博览苑春节展”特别专题展,《硕果累累》获2011 年中国工艺美术百花奖金奖。

       尤其在当下时代环境下,寿山石原石逐渐匮乏,资源不足,有一块石头,即要雕好一块石头。用心去雕好每一块石头,不辜负自然赐予我们的每一份礼物。这应该也是寿山石雕的当下意义和时代价值。

       从技法上来说,其实我贯彻的也是这种“兼容并包”的精神。学艺之初,我们更多会主动去体现圆雕技艺,当时创作的作品一般以圆雕为主,而且我所师承的“东门派”本身就是以圆雕见长,在过去一段时间内,“东门派”“西门派”的区分还是比较明显的,所以圆雕占据了我一直以来的创作重心。

       古代的寿山石圆雕作品讲究造型生动,因材施艺。其作品多为仙、佛、人物和猪、羊、马等家畜,色彩纹理也比较单调。近代以来,色彩丰富的寿山石新品种不断出现,寿山石艺人们在取色用“巧”方面不断创新,在这些方面,我都不断尝试,努力发掘和利用石形、石质、石色的天然神妙, 通过构图布局,讲求虚实、对比、平衡、空间和掩映等现代绘画知识的运用,使大型圆雕作品意境更加生动而自然,文化内涵更为丰富。

       事实上,因为圆雕是一种富有包容性的雕刻技法,而且随着自身对各种技法的熟稔和实践的不断探究,我认识到,其实所有雕刻技法都是相通的。在一件大型作品中,可以包含多种雕刻技艺,而这些雕刻技艺,其实更多只是为了体现作品中不同内容而有所分别,不是因为技艺本身的区别而强加区分。何况,当下寿山石雕从业者们已经不再囿于门户之见,不再强分“东门派”“西门派”之流,只要是对自身创作有益的,能够提升作品质量的,无论什么技法和流派,都可以为我所用。这,其实也是当代雕刻大师在观念上相比前人的进步之处。

       艺术是没有止境的,在当下这个时代,我们所能做的,就是将一步步传承下来的寿山石雕精神和技艺,与时代结合发展,雕刻出最适合这个时代主题的作品,并面向未来,有意识地进行传衍。薪尽火传,题材或有改变, 技法有时而尽,但艺术的本真是不会变的。

       或者,只有最适合这个时代的题材和技法,才是最好的题材和技法。


口苦能为偈,心清志方操   冯伟  作


苦尽甘来  冯伟  作

兰蕙桂馥   冯伟  作

梅生仙骨  冯伟  作



       三、何止灵犀一点通我的寿山石雕精神世界

       我想,到目前为止,我用寿山石应该至少雕刻过一千颗苦瓜了。

       事实上,近年以来,苦瓜题材创作其实只占据我创作中的一小部分。我更多的是从身边去寻找创作题材:一朵花、一根竹子、一片云……我不断在扩大自己的创作题材,一朵花,可以“拈花微笑”;一根竹子,可以“画到生时是熟时”, 一片云,可以“去留无意”。

       正如石涛所说:“法于何立?立于一画,一画者众有之本,万象之根。”石涛具有极其深邃的禅学思想,在他的影响下,我开始在创作中有意识去体现禅意。有的时候,我会就着石涛的画看上一个晚上,看着看着,心就安静下来了。慢慢地,好像悟出了一点什么。每一朵花,每一片叶子,都有它存在的意义。

       于是,我选了各色艺术作品做自己创作的参照物。比如,我会从青铜器雕刻中去体会当时皇家的煌煌气象,我会从玉雕中去体会古代文人的潇洒韵味,我会从刺绣中去感受江南女子的温婉柔美,我会从牙雕中去感受坚实细密的质地。而这些艺术创作,不但给了我精神上的升华,也从器形上拓宽了我的创作路子,如刺绣、牙雕细腻坚实的创作技法在《花果累累》上得到相应体现,而那些柳条编篮的手法正可以移植到《花果匜》这样的题材上来。

       我不再给自己设框架,更多从生活本身出发,我会更多去和朋友聊天,和他们去旅游,从他们的言语和行为中去感受生活的真实,从“清风明月不值一文钱” 的大好河山中去体验大自然的力量。

       每件小事、每个行人乃至于每片叶子都能给我一些感悟,都能够变成我创作的题材,或者润物细无声般浸透在我的生命中。我不再纠结于某种创作模式,不再局限于某种创作思路,也不再执着于某种创作技巧。我的思想变得更加简单明快,甚至可以说是“空”。因为,只有不断放空自己,才能容纳更多。

       生活就是道场,身边的世界就是创作的台子,万事万物都是石头,而心就是刻刀。只要抱着敬畏之心去面对生活,自然会创作出最好的作品。正如石涛所说“我自用我法”,“无法而发乃为至法”。抛弃外在规则,从内心寻找真实,一空依傍, 方能成大家。我想,令狐冲的“无招胜有招”,应该就是这种意思。

       但这一切,其实都是建立在无数次实践的基础上。即使高明如石涛,他也不是完全一空依傍,他也是在不断传承的基础上发展的,只是他以自己独特的方式继承传统而已。没有对前人不断的学习,没有自己无数次的实践,是不可能“我自用我法”的。

       只有付出才能有收获,春天的季节,一定要先播种,才能在秋天有所收获。或者我现在的《飞鸿一瞥》只是寥寥几刀即可完成,但正是建立在之前一千颗苦瓜搭起的台子上,正是通过不断地通过刻刀与石头的交融,不断地学习那些大师的优秀作品,甚至借鉴各种艺术形式,才能在看似简单的情况下产生好作品。

       爷爷一直告诫我:“不要试图去走捷径。”寿山石雕刻是没有捷径可走的,任何艺术创作,其实都是没有捷径可走的,你流多少汗水,命运会给你多少回报。所有的成功都是来之不易,只有好好珍惜当下,才能更好展望未来。爷爷的话我从来谨记心头, 也直接培养了我多年刻苦学艺的习惯,直到现在,如果不是特殊情况,我夜里都要工作到两三点钟。而爸爸妈妈对名利的淡薄、对石头的热爱和深度研究,也对我形成良好的影响。妈妈当年对石头痴迷之至,只要看到石头,不管好坏,都要买回来。有时听闻在某个矿洞出现一个新品种,她会第一时间飞奔过去,汽车之后是拖拉机,坐完拖拉机之后,还要走路一个多小时,因为是新开的矿洞,里面其实还很危险,她也不管不顾,点着蜡烛一脑袋就冒险扎了进去,只是为了看那石头一眼。

       祖辈和父辈这种对石头的热爱,我传承了下来。有多少热爱石头,才能有多少读懂石头。我是一个对石头热爱乃至敬畏的人:石头是上天赐予我们的礼物,它们存在这个世界已经有数亿年光阴了,沧海桑田,人生如白驹过隙,但大浪淘尽,水露石出,石头仍在那里,不会因为多少城头变幻而改变须臾。虽然我们从事的这个行业以雕刻石头为主,但殊不知你在雕刻石头的时候,石头也在雕刻着你呢! 

       整个自然其实都是这样的。风吹,月不移,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在这个寿山石原石日渐稀缺的时代,我们有什么理由不尊重每一块石头呢?而寿山石雕刻者,应该更虔诚地面对手上的石头才是。

       每一块石头,其实就是我们个体生命的外化形状。作为一个寿山石雕刻师,我始终认为,寿山石雕不只是一门技艺,而是我与这块石头乃至这个世界对话、交流的媒介。

       通过我所掌握的技艺,通过手上的刻刀,通过面前的这一块石头,我试着读懂这个世界,读懂自己。


素华  冯伟  作


雄鸡一唱天下白  冯伟  作

熠耀其羽   冯伟  作


幽芳穰穰     冯久和   作


文/冯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