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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惆怅 如此愉悦 如此独特——品评林凡先生的中国画


诗人覃子豪《金色面具》一诗有言:“活得如此愉悦,如此苦恼,如此奇特”。王德威用此语评齐邦媛的自传《巨流河》,题为“如此悲伤,如此愉悦,如此独特”,读来令人荡气回肠。忍不住也略改一词,借以为题:如此惆怅,如此愉悦,如此独特,品评林凡先生的中国画,自以为很是恰当。

艺术家的作品是其精神世界的外化,也是其思想与情感的密码。要走入一位90高龄的艺术家的精神世界,破解他思想与情感的密码,应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作家王鼎钧先生90岁时写了《活到老,真好》一文,他说:“到了老年,人生对我们已没有秘密,能通人言兽语。”是呀,人生对90岁的林凡先生应已没有什么秘密,他当能通人言兽语,花言鸟语。可是,林凡先生丰富而不平凡的人生对我们而言,那可是有太多的秘密呢。也许,藉由他的艺术作品,我们或可进行一次有趣而神奇的探秘之旅。


《石涛》  林凡  作


如此惆怅

在当代中国画坛,也许没有谁比林凡先生更擅长画浮萍的了。在他的笔下,经常飘游着绿绿的浮萍,像繁星,像翡翠,点缀着一池春水,分外清幽。冷色调的青萍似乎要冲破浓浓的春意,无论是《碎梦浮春》,还是《春在碧池中》,抑或是《五月萍开》,“绕岸新萍千点绿,梨花落尽有余凉”(林凡诗),他画里诗里吟诵的浮萍,都弥漫着料峭春寒中淡淡的忧伤与惆怅。

这惆怅不是没有缘由的。林凡先生9岁丧父,17岁入伍之前流离失所,搬家30余次,饱尝颠沛之苦。26岁时从北京下放到山西,一去20余年,其间有10年被迫封笔,直到1979年才回到北京。幼时孤贫,青年贬谪,中年婚变,漂泊无定的人生际遇,使得他对小小的浮萍情有独钟。“浮萍寄清水,随风东西流”(曹植诗)。浮萍在水上随风漂流,不能自主,那种无助与无奈,他体会深切。

苏轼在《前赤壁赋》中写道:“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慨叹生命之短暂,人类之渺小。林凡先生在精神上与之投契,他以浮萍自喻,喟叹人之渺小,世事无常。

自认渺小,他亦主张艺术“妙在渺小”。他曾写诗曰:“心国妙在存孤弱,清格常标著小妍”,也曾撰联云:“我抱乾坤,小如舍利;心存孤弱,一若菩提”。因此,他喜欢画不起眼的微末之物,一般以特写的视角选取某一处小景,如山之一角,水之一隅,聚焦那点点青萍、块块碎石、细细藤蔓和无名野花。它们被他深情的艺术目光打量过,在他精谨工细的笔下焕发出生命的光彩,柔弱却不自弃。

处身卑微,才能洞见世事真相,才能深味人间的酸甜苦辣,才能有心存孤弱的慈悲,更能激发昂然向上的斗志。林凡先生有一闲章,印文是“堂堂小子”。贬谪之时,他在晋南太谷山中与服刑犯人一起修建水库,后因书画之长而被调到山西省晋剧院当舞台美工,曾被人以“小子”呼来喝去,貌似懦弱的“小子”,骨子里却是堂堂汉子。他不甘于被命运之手随意拨弄,自强不息,在诗、文、书、画、印等各个领域所下的苦功,非常人可以想象。先天禀赋超群,后天刻苦勤勉,使得他在多领域均取得非凡成就。那惆怅的浮萍,看似柔弱,实际上生命力极其旺盛,遇水则生,而且繁殖极盛,是水生植物中的强者。林凡先生何尝不是如此,他凭借自己的顽强与坚韧,终于成为一位全才型的艺术大家。浮萍成为林凡先生重要的表现对象,绝不是偶然。

他在画中曾题“我是人间惆怅客”(纳兰容若词)。是呀,生活的苦痛,胸中的块垒,只能借诗画排解。浮萍,作为漂泊、孤弱的意象,在林凡先生的诗与画中,漂而有定,柔而不弱,纾解着他的忧伤与惆怅。


《高秋》 林凡  作


如此愉悦

除了浮萍,林凡先生所创造的艺术形象中,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还有白鹭。浮萍与白鹭,都有画家自喻的成分,前者是他对多舛命运的惆怅孤吟,后者则是其高洁情怀的诗意表达,这表达无疑是愉悦的。

白鹭全身洁白如雪,而且身上有一种不停生长的羽毛“粉䎃”,能像滑石粉一样时时清除污物,以保持羽毛的洁净。因此,古往今来,文人墨客不吝笔墨,赞美白鹭的飘逸之美。最著名的莫如杜甫的“两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张志和的“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蓝天、黄鹂、翠柳、桃花、鳜鱼、白鹭,多姿多彩、如诗如画的春色多么令人陶醉。

林凡先生出生在洞庭湖畔,资水之滨,在他童年时期的美好记忆中,白鹭堪称主角。他曾充满深情地回忆:“白鹭,神鸟也。暮春三月,新秧初绿,一片春意。白鹭兀立如银钉,楔于绿野,分外夺目。”白鹭亦是他绘画的主角:《山客》《霰影》《溪风》《霜飞》《寒潭吟》《三思图》《御沟春》《泉声鹭影》《溪畔相逢》《古塞秋思》《晓风东来》《榕荫鹭影图》等,以白鹭为表现对象的作品真是数不胜数。白鹭孤飞如坠霜,群飞如落雪,林凡先生的传神妙笔不仅曲尽白鹭的绰约仙姿,更重在表现白鹭的超凡脱俗之美。



林凡先生长于书香世家,祖、父两代均为著名学者、书法家,父亲还是百年名校益阳一中的创始人,家中富藏大量经史子集与书画名作。林凡先生幼时深受家庭熏陶,且天生一颗浪漫诗心,因此不管际遇如何,都立志要与诗文书画厮守终生,与美不离须臾。一如他撰联所言:“风雨歌吹,日日寻诗成大雅;青红眉目,人人羡我作神仙。”白鹭的超逸与高洁,正是他理想人格的自我期许。画中那翩翩“雪衣儿”,无论是直上青天,还是飘然飞下,抑或是独立芳洲,都是林凡先生精心营构的艺术形象,这形象寄寓着画家美好的情愫。这位一生以诗画作为精神家园与心灵归宿的艺术家,他所向往的浪漫与逍遥,超凡与出尘,都藉由这白色的精灵在画中倾诉,他自由的灵魂亦在画中翩然舞动,那愉悦似乎已溢出画面。

当然,带有人格象征的题材还有梅花。林凡先生爱梅,不仅画梅,而且写诗咏梅。15岁时,他就买了一本《金冬心题梅诗集》,学写梅花诗。1995年冬游扬州瘦西湖,他在二十四桥边被雪中的腊梅所惊艳,遂画梅不辍,历年所积竟至千帧以上,有《三生知己是梅花(林凡画梅)》画集行世。作为“四君子”题材之一的梅花,其冰雪之肌,玉洁之态,凌霜之傲,令无数画家为之沉醉,也就有了中国绘画史上那许多令人赞叹的疏影横斜,暗香浮动。林凡先生画梅,当然不仅仅是被梅姿梅韵所吸引,更为梅品梅格所折服。他说梅是花中之灵,格高韵清,是先于牡丹的万花之魁。因此,除了画法的新创之外,他所着意表现的正是梅花的清逸与高蹈,而这难道不是画家自我人格的写照吗?不仅“三生知己是梅花”,而且“前生多半是梅花”。

通过艺术创作,能够寻觅到“三生知己”,画出心灵世界中那个“真我”,人生快意当如斯!


如此独特

林凡先生曾引用金冬心名句“难谐众耳,唯擅孤吹”,以表明对自我独特艺术个性的坚持。

当然,几乎所有的艺术家都追求艺术创造的独特性,但是,最终只有少数艺术家能够形成独具一格的个人画风。而林凡先生的艺术显然自成一家。

许多艺术家,或许才华不低,或许勤奋有加,艺术上却并无个性,终无所成,原因大抵是修养不够,入世又太深,不能舍弃艺术之外的许多东西。林凡先生从艺之初,就明白这个道理。他几乎把所有的精力和智慧都倾注到文学与艺术创作中,他博览群书,笔耕不辍。生活中的他时常丢三落四,迷迷糊糊,与人打交道时毫不设防,因此经常吃亏。但他并不介怀,因为,艺术之外的东西,他可以舍弃。一旦进入艺术领域,他却既精且明,绝不含糊。他以通透明澈的生命哲学和人生智慧,统领着自己的艺术创作,终成独特的林氏画风。


《五月萍开》  林凡  作


其艺术创作的独特性大体有四点。

首先是独特的逆向思维法。林凡先生曾说:“妙在渺小”,他追求所谓的“低角度,窄视野,小格局”,无论是题材,还是视角,都有意避开“高”“大”“上”。比如,山水画,他不画名山大川,不画重峦叠嶂,只画山底碎石或一池寒碧;花鸟画,他不画珍禽异卉,只画浮萍苔藓或白鹭小草。他避开大道和坦途,独辟蹊径,在崎岖的小路上瑀瑀独行,俯察那些被大家所轻忽的生命,并用深情的笔触描绘它们。他善于从平凡与卑微中挖掘和表现无限生机与永恒之美,这既是他以小见大、见微知著的一种审美观照,也是他参悟佛法,视一切众生平等无别的悲悯情怀。所以,他的创作格局与境界绝不“低”“窄”“小”,而是超然高拔的。

其次是独特的“工”“意”辩证观。自文人写意画兴盛之后,工笔画一度遭受贬抑,甚至被认为是缺少书卷气的工匠画。而林凡先生认为:“意是创作的主导,工写两种画法都是为完成意所采取的手段。它们之间是无所谓主次的,更无所谓高下。调高、格高,都是由于意高;调低、格低,往往都是意低,与工写并无直接干系!有意则高,无意乃下,这应当是大家都承认的原则。”他对工笔、写意两种画法的各自优长有着深刻的认识,他说:“写意画最大特点是笔墨比较凝练、简约,以一当十,是以减法作画的;工笔画的特点是缜密、华滋,技法上反过来说,似乎是以十当一,是以加法作画的。如果用工的笔法,去达到写的洗练、简练;或者在写的笔法中能做到工的缜密、华滋,应当都是可行的。最好能画工笔不见堆砌、繁复;画写意不见恣肆、荒率,而这都有赖于意,有赖于意工,有赖于意匠经营。”


《幽捿》 林凡  作


正因为对工笔和写意具有如此辩证的认识,林凡先生在绘画创作中,能够以独特的意匠经营画面,做到工写结合,工中有意,写中见工,工而不繁琐,写而不粗率。

也正因为他对工笔和写意的辩证认识,才促使他一生以工笔创作为主,并以“再创工笔辉煌”为使命。20世纪80年代中期,潘絜兹、刘凌沧、陈白一等老一辈工笔画家为工笔画鼓与呼,林凡先生亦积极投入,四处奔走,筹措经费,为中国工笔画学会立下汗马功劳。林凡先生历任常务副会长、代会长、会长,为当代工笔画的振兴做出了重要贡献。今天的工笔画艺术在沉寂数百年后,再度繁荣,林凡先生功不可没。

其三是独特的跨画科创作。林凡先生说:“我是把山水、人物、花鸟、走兽的行当界限打破,重新组合来创作的”。的确,在品评他的绘画作品时你会发现,有些作品的分类是比较模糊的,很难明晰地归为花鸟画或者是山水画。在3卷10部《林凡集林》中,有一部是《林凡工笔风景画》,这样的分类也是比较少见的。一般而言,传统中国画以人物、山水、花鸟等分科,有其比较清晰的界限。而林凡先生自学成才,突破传统的套路与程式,在全面掌握各科技法的继承上,大胆创新,自由出入各个画科,贯通融合,也就顺理成章。当然,其人物画还是有比较明确的画科属性,而山水和花鸟画,确实不好分类。一则,他完全不是从传统的山水或花鸟程式入手,无论是章法,还是画法,都具有强烈的个性色彩和现代风貌。


《小春沉静》  林凡  作


最后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是独特的文心与诗意。林凡先生是个天资极高的诗人,是个成就斐然的文学家,他不仅写诗,写楹联,还写小说,写剧本。中国画艺术成就的高低取决于艺术家的综合素养,而文心与诗意是核心,是灵魂。林凡先生尽管一生坎坷,但是,他的精神世界始终沉浸在诗文书画之中。他的绘画充满诗意,饱含文心。

鲐背之年,林凡先生的艺术与生活依然精彩非凡。如果说青年是金矿,老年是纯金(王鼎钧语),林凡先生晚年的绘画,则是历经沧桑之后,从他充盈的文心与诗意之中冶炼而成的纯金,其画境亦炉火纯青已入化境。

文/ 裔萼(中国美术馆策展部主任)




林凡简介

1931年生于湖南益阳,字翊宇。中国美协会员、中国书协会员、中国作协会员、中国工笔画学会名誉会长、中国楹联学会名誉会长、中国人民解放军美术创作院副院长。原任解放军艺术学院研究员、南开大学兼职教授、美国加州大学伯克莱分校东方艺术讲座特聘教授。享受国务院特殊贡献津贴专家。出版有《林凡艺术》《林凡集林》等作品集30余种,发表艺术论文百余篇,多次参加重要展览并获奖,在国内外举办个人画展20余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