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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望精神家园——书法家蒋平畴的诗意人生


编者按:初识蒋平畴先生,约莫是在3年前初春的一次笔会上。作为书法家,他为市民书写春联,送去墨香。寒风中,他提笔沾墨,专注认真,一丝不苟。犹记,排了良久的队,终有幸得先生书写。他指着身旁小册子问道:“你要哪对?”一时下不了决定,赶忙答道:“都可。”先生笑笑,即兴书写黄庭坚诗:“人得交游是风月,天开图画即江山”,配以横批“花好月圆”。字如花开,墨色沁香,故不舍粘贴于家门,至今珍藏于书柜中。

一个月前有幸采访先生,甚是欢喜。初到先生家中,刹时被客厅整整一墙的书夺去眼球。十多平方空间几乎被一张大大的写字台占据,写字台后的一整面墙则是大书柜,柜内满满都是书。甚至这个书柜已不足以放下先生的藏书,客厅角落、储藏间、厨房的墙面、洗手间的空隙,只要是能堆书的地方,也整齐地摆放着书籍。与先生交谈,初以为他是位严肃拘谨的长者,没曾想他不仅学识渊博,谈吐更是幽默风趣。短短两小时,从书法作品,到诗文创作,到闽都文化,再到人生态度,收获良多。从先生家中出来,不觉已是傍晚,回去提笔再三,想将谈话内容化为文字,但深恐不能描述先生之一二,故迟迟未能下笔。翻查众多资料,偶读艺术评论家何光锐10年前写予蒋平畴先生的文章,发觉10年光阴虽过,但先生一如当年,率真热诚、优雅从容,遂以此文章与读者分享。


《游江心村口占》蒋平畴  书


《吟友雅集口占》蒋平畴  书

      蒋平畴先生是一位书法家。

      然而,提笔之际,首先想到的却是他作为诗人的那一面。

      澹泊从容,与率真热诚,在同一个人的身上得到奇妙的平衡,这是诗人才有的性格。

      不久前,笔者拜访蒋平畴,一落座,还没来得及寒喧,他就急切地说起近日于临池过程中偶得的佳句,然后便抑扬顿挫地吟诵起来——“超然入古如无碍,脱化生香或可期”……那份陶然颐然,那种物我两忘的投入,充满感染力,足以令人俗虑顿消。

      我们生活在一个难得听到吟哦咏叹的时代。缺席的,不是五古七律平仄对仗,而是诗心诗眼,人文情怀。

      对于书法来说,这是一个营养不良的时代。当“术”从“艺”中被抽离并日益强调之时,文化的背景却因之淡去。

      众声喧哗,流行风迭起。而蒋平畴的沉潜执着则被衬托得格外鲜明。


《三山漫步感怀》蒋平畴  书


《吟春曲》蒋平畴  书

斯文一脉

      13岁那年的一个秋日上午,蒋平畴由父亲擕领,来到一代书法名家沈觐寿先生家中,行跪礼,拜沈老为师。成为沈觐寿的入室弟子,让蒋平畴跨进了书法之门。而更主要的,是得到一种文化上的机缘。

      福州是一座历史文脉丰沛的城市,有着久远而深厚的诗文书画传统。在蒋平畴成长的年代,父亲蒋颐堂先生与一批各有造诣的文人,诸如沈觐寿、陈子奋、潘主兰、刘老苍、周哲文、郑乃珖、谢义耕、郑丽生先生均为好友,唱酬往来,过从甚密。蒋平畴得以从游其间,聆听或请益有关文字学、诗歌、书法、绘画、金石诸多话题,获观许多可贵的第一手资料,这种陶染滋养,对于一个传统艺术家的意义自不待言。

      十年动乱期间,蒋平畴的父亲盘腿坐在床上为他讲授诗词,不借助任何材料,从《诗经》一直讲到清诗,一讲就是几年。蒋平畴说,他父亲只是一个名气不大的文人,但其综合修养已足以让今天的我们感到汗颜。

      蒋平畴曾先后出版《书法述要》《书画要义》《中国书画精义》等理论专著,可以说是一位学者型的书家,这也与前辈乡贤严谨的治学态度对他的影响分不开。陈子奋先生暮年,恰值“文革”风雨,蜗居一隅,门庭冷落,蒋平畴却在8年间,每周一次往来徒步20多华里,例访斗室,从未间断。奋翁学养之富令人叹服,而给他留下最深印象的却是这样一句话:艺术与学问,“笨功夫”是不可少的。即便篆刻一个“一”字,也不妨翻阅典籍资料。

      由于历史与现实的种种原因,传统文化在今天出现了严重断层。斯文一脉,不绝如缕,令人慨然。从这个角度看,蒋平畴无疑是幸运的,也是独特的,天赋和机缘,以及人生的经历,使他站在了一个传承者的位置上。


《兰亭序》  蒋平畴  书

《兰亭序》(局部)  蒋平畴  书


“入静”“养真”

      文化的陶染,作用于人生与艺术,往往在于一种潜移默化、润物无声的影响。蒋平畴曾对笔者提起,在他的童年时代,有一次母亲教他诵读苏轼的散文名作《记承天寺夜游》。当时他并不太明白母亲的心思,只是从那行云流水般的八十五个字中,朦胧地感受到文中所营造的空明澄澈的意境,以及作者宠辱不惊、闲静自适的态度。而当他在人生的道路上阅历渐深,在书法的世界里沉浸流连,特别是当他措意于《书谱序》中对王羲之的评价——“心闲手敏,情深调合”时,才真正理解了一个“闲”字、一个“静”字的内涵与外延。

      那个年代,福州的文人们在雅集时仍有举行“诗钟”的风气。年少的蒋平畴经常跟着父执们参加这种文字游戏,正当他在缀词属对中崭露头角并颇感自得时,父亲认真地告诫他:“沉迷于诗钟,容易滋长‘胜人’之欲和‘斗巧’习气,这一点于做人做事有碍。有性情必有格律,格律不在性情外。掌握技巧不难,而更重要的是养成一份真性情”。

      蒋平畴回忆说,在沈觐寿先生身边追随从游的几十年,除了授业解惑,沈老给予自己最大的影响,是磊落无私、宽容热诚的风范,是那种“正大”的气象。现在回过头来看,这也正是当年父亲把自己送至沈老门下的深层用意。“入静”“养真”、求“正大”,乃务本探源、明心见性之前提,为人如此,为艺亦然。


《元日试毫口占》蒋平畴  书


志存高远

      古人云,“诗赋小道,壮夫不为”,何况作为诗文“余事”的书画?

      然而道无小大。书法对于个体的意义,决定于个体对待书法的态度。

      蒋平畴将书法视为自己毕生守望的精神家园。他曾告诉笔者,年轻时,亦怀有读书人的那种济世之志。但是,处在那个特殊年代,以他特殊的家庭出身,只能选择书法作为趣向。既然“天意”如此,那就把书法这件“小事”当作“大事”来做。从60年代到70年代,二十年的读书行路,对他的书法探索起到了关键性的积累、铺垫和拓展作用。

      “从手艺这个层面来看,书法,写字而已。但是,从体道的角度出发,书法是深通人性的艺术,它可以达乎形而上的精神层面。先民创造的汉字浓缩了民族智慧的精华,深刻而生动地展现着汉民族的思维和审美方式,已经成为血液中的东西了。只要你使用汉字,你就和中国书法有缘。只要中华文明不竭,汉字书法就不灭。”这是蒋平畴对书法的理解。

      因此,他对书法的追求,不甘于小成,不囿于功利,“守住心田尝百味,放开眼孔睹千秋”。但在这样一个讲究视觉冲击,注重风格化符号化的快餐文化时代,志存高远、取法乎上,需要一个艺术家具有大取舍的勇气和献身精神。

      “欲求合于天,不舍去诸多东西是不行的,不时时蒙养己心是不行的,不独往于穷谷险山是不行的,不以生命润泽是不行的。”这是蒋平畴对书法的态度。


《阅世交风七言联》蒋平畴  书


日新又新

      “从山阴道上行,山川自相映发,使人应接不暇... ”

      在审美上,对于魏晋精神,对于王羲之书法那种“清风出袖、明月入怀”的风神,“韵高千古、力屈万夫”的境界,蒋平畴有着朝圣般的向往。

      然而在实践上,他并没有好高骛远,逾级躐等,而是选择了一条由唐人筑基,进而上溯魏晋的路径。在追随沈觐寿的过程中,他于颜真卿、褚遂良两家下了扎实的工夫,并寻求二者间雄厚与遒丽的通道。基于对沈老一生艺术道路的不断借鉴和思考,他逐渐把目光移向虞世南,“虞世南既具有初唐气息,又有魏晋机趣。学虞书使我对内在性的书风更加关注,更加悉心体验,它会使人变得细致入微起来……”

      艺术的旨归是发现自我、完善自我和表现自我。没有发现,谈何表现?发现之途径,不外乎思辨参悟与砚田劳作,在一首《元日口占》的诗中,蒋平畴写道:“试毫新岁费凝思,得失寻常笑置之。百万龙蛇游腕底,苦尝甘至自家知。”通过与古人、与自我的持续对话,从天性出发,他把行草书作为表现自我的主要载体,而他在大篆、隶书、魏碑和楷书上的往复推求,均可视为厚积薄发、由博反约的问道之旅。

      50岁后,蒋平畴的书法出现了大的飞跃,融沉雄阔大与秀逸灵动为一体,意象空灵,线条凝练,在情绪表达上趋于心手双畅。而近年来,他的行草又有新的进阶,渐有“脱化”迹象,呈现出“清峻于形,闲雅于意”的审美趣向。

      对于书法的创新,蒋平畴反对从样式到样式的拼凑造作,倾向于水到渠成,自然而然。他认为“书法的创造求的是本质之新,其他艺术门类相比更注重内在性,重要的,是道性的体悟,是引来源头的活水。”

      《礼记·大学》曰:“苟日新,又日新,日日新”。反映在书法上,就是技进乎道,让艺术伴随生命起变化。正如吴昌硕60年临石鼓文,“一日有一日之境界”。


《画卷风流六言联》蒋平畴  书


至诚能化

      在笔者看来,蒋平畴是一个“无事不可对人言”的真诚的人。待人真,对已真,为艺真,真诚是他给人的最大印象。

      蒋平畴平日为人谦和低调,而对一些急功近利的不良现象,却能于公开场合慷慨直陈,言他人所不能言。所以如此者,为有浩然正气贮于胸中。

      至诚能化。“真者,精诚之至也,不精不诚,不能动人。”

      2001年和2006年,蒋平畴两度主持沈觐寿先生诞辰纪念活动和书法集的出版,担纲筹划,不惮其劳。特别是2006年,他搁下了自己的写书计划和其他事项,用了一年的时间伏案整理和奔走求助。他的赤诚之心也感动了他人,在整个活动的筹备过程中,不断地有人站出来,伸出无私的援手。

      一次,偶然翻阅蒋平畴为老年大学学员批改的书法作业,看到上面密密麻麻而又一丝不苟的圈点,不禁肃然起敬。在福建老年大学已从教25年,坚持每年重新写教案,他并不以这种繁重的工作为苦,反而将其作为梳理、印证和调整自身书学认识的有效方式。

      蒋平畴有着一种儒者所特有的“传薪火”的责任感,对于身边的学生,他总是循循善诱,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蒋平畴常说,“当明确自己从哪里来,到哪里去的时候,当下的意义就不仅仅是当下了。”在人生中追寻艺术,在艺术中展现人生。从他身上,我们看到了诗心与书道的契合,人生与艺术的统一。

      清人刘熙载曰:“写字者,写志也。非志人高士,讵可与言要妙?”


《几分万点七言联》蒋平畴  书

文/何光锐


蒋平畴个人简介

      1944 年9 月出生于福州。师从沈觐寿先生。教授。福建省文史馆馆员,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福建省书法家协会副主席。出版专著有《书法述要》《书画要义》《中国书画精义》。